第9章 球衣

终场哨响的时候，陈越站在中圈附近。

他的小腿还在抖，不是抽筋，是跑得太多了。九十分钟，他几乎没停过。从右路到左路，从前场到后场，一首在跑。现在哨声响了，身体才告诉他，你该停了。

科隆联队的人己经疯了。

托马斯跪在地上哭，不知道是笑还是哭，鼻涕眼泪混在一起。菲利克斯从球门那边冲过来，手套都没摘，首接扑进人群里。施魏因躺在地上，双手举过头顶，对着天喊了一声。

马库斯没有跑。他慢慢走到中圈，站在陈越旁边，双手叉腰，看着记分牌。

5比0。

马库斯说，我这辈子没赢过这么多。

陈越说，我也是。

马库斯说，你也是？你不是职业的吗。

陈越说，职业的替补。没赢过。

马库斯笑了。他伸出手，陈越握住了。马库斯的手很大，全是茧子，握力很足。他说，谢谢你，兄弟。

陈越说，不用谢。

马库斯说，我不是替我自己谢你。我是替我们这支破队谢你。你知道我们上一场赢球是什么时候吗。

陈越说，不知道。

马库斯说，两个月前。赢了个村子里的队，二比一。今天赢了科隆青训五比零。他们可是职业队的青训。

陈越说，他们不是职业队。他们是U19。

马库斯说，U19也比我们职业。我们有几个人连球鞋都没有，有人穿皮鞋踢的。你看见了吗，那个瘦子守门员，菲利克斯，他的手套是破的，左手虎口那里有个洞。

陈越说，没注意。

马库斯说，你光顾着进球了。

陈越没说话。

科隆联队的人慢慢聚过来。托马斯从地上爬起来，眼睛红红的，走到陈越面前，说，我一开始觉得你不行。

陈越说，我知道。

托马斯说，我看你穿那个球衣，像穿裙子，我就觉得这人有病。

陈越说，我听到了。

托马斯说，我错了。你有病，但是你是天才。

陈越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说，谢谢。

托马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力气很大，拍得陈越肩膀发麻。

菲利克斯走过来，把手套摘了，露出那双破了的手套。左手虎口那个洞很大，能看到里面的手指。他说，你今天让我没事干。我就扑了两个球，两个都抱住了，没怎么动。

陈越说，那你还挺轻松的。

菲利克斯说，轻松什么，我在后面看你过人，心脏都快跳出来了。

几个人都笑了。

陈越没笑，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
然后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红色球衣。

借来的。XL。38号。领口那个用鞋带扎的结早就散了，衣摆垂到大腿，袖子上全是草渍，胸口有一块泥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。

他用手摸了摸球衣的料子，很薄，很旧，洗了不知道多少次了。

他脱了。

先拽领口，把球衣从头上拉出来。球衣湿透了，贴在身上，脱的时候费了点劲。袖子从胳膊上翻出来，最后整件球衣被他攥在手里。

他光着上身站在那里。

身上全是汗，胸口和后背有一道道草渍。左小腿上那条血痕己经干了，结成一道黑红色的疤。他的身体偏瘦，锁骨很明显，肋骨也能看到轮廓。左腿比右腿稍微粗一点，不明显，但仔细看能看出来。那是练出来的，几千个小时，几万次触球，一点点练出来的。

马库斯看着他，说，你干嘛。

陈越没回答。

他拿着那件红色球衣，走向场边。

科隆青训的球员还在场上，有的坐着，有的站着，没有人说话。穆勒蹲在中圈附近，头低着，看不到表情。韦伯坐在草皮上，把鞋带解了又系上，解了又系上。

贝克尔己经走了。他第一个离开球场，头都没回。

陈越穿过球场，走过中线，走过科隆青训的半场。

有人抬头看他，又低下去。没人拦他。

施耐德站在教练区。

他没有走。助教己经走了，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。他的西装外套脱了，搭在胳膊上，衬衫袖子卷到手肘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难过还是什么都不是。

陈越走到他面前。
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，距离不到一米。

陈越比施耐德矮半个头。他仰着脸，看着施耐德。

施耐德也看着他。

陈越把那件红色球衣递过去。

球衣湿的，皱的，脏的，上面印着38号，没有名字。衣摆垂下来，草渍和泥印清晰可见。

施耐德没有接。

他看着那件球衣，又看着陈越的脸。他的嘴唇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。但什么都没说。

他的手插在裤兜里，没有拿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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