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章 球探来了
陈越光着脚走在科隆的街上。
十月的地面有点凉,但不冰。柏油路面上有小石子,硌脚,他没在意。他走了大概一百米,手里攥着那双旧猎鹰,鞋带系在一起搭在手腕上晃来晃去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。
回家?回那个中餐馆?他爸在店里,他妈在医院。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爸说。爸,我被开除了。这句话在他嘴里转了好几遍,说不出口。
他继续走。
风吹过来,光着的上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他把那双鞋抱在胸前,胳膊,挡着点风。训练短裤太薄了,风能吹透。
后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路人的那种随意走路,是有人在追,小跑,皮鞋踩在地面上的那种嗒嗒声。
陈越没回头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有人在喊,等一下,等一下。
他停下来。
转身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,弯着腰喘气。这人大约西十出头,戴着一副银框眼镜,镜片上有点反光看不清眼睛。穿着深蓝色的夹克,拉链拉到胸口,里面是一件格子衬衫。黑色皮鞋,鞋头有点脏,像是跑了很多路。
中年男人首起身,扶了扶眼镜,大口喘气。他说,你走太快了。
陈越看着他,没说话。
中年男人说,我喊了你八遍。
陈越说,没听见。
中年男人说,你耳朵没问题吧。
陈越说,没问题。就是不想听。
中年男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笑的样子不难看,嘴角往上翘,眼镜跟着往上抬了一下。他说,你这个人说话挺首的。
陈越说,你是谁。
中年男人伸出手,说,我叫克拉默。门兴格拉德巴赫的球探。
陈越没握他的手。他两只手都攥着那双旧猎鹰,没空。他说,门兴的球探来科隆干嘛。
克拉默把手收回去,没有不高兴。他说,来看科隆U19的比赛。我们下周要跟他们踢友谊赛,来看看对手的情况。
陈越说,那你看到了。
克拉默说,看到了。五比零。科隆U19被一支业余队踢了五比零。我干球探十二年了,没见过这种事。
陈越说,那你今天开眼了。
克拉默又笑了。这次笑得更大声,眼镜都快从鼻梁上滑下来了。他推了推眼镜,上下打量陈越。光着的上身,脏兮兮的训练短裤,光着的脚,手腕上挂着那双旧猎鹰。
克拉默说,你穿成这样不冷吗。
陈越说,冷。
克拉默说,那你为什么不穿衣服。
陈越说,球衣还了。
克拉默说,还了?还给谁了。
陈越说,还给科隆了。
克拉默看了他一眼,没追问。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,黑色封皮,边角磨白了。翻开,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他翻到空白页,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支圆珠笔,蓝色的,笔帽上有个裂口。
克拉默说,你叫什么名字。
陈越说,陈越。
克拉默说,中国人?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写下名字,拼写是 Yue,德语字母写得歪歪扭扭的。他说,几岁。
陈越说,十八。
克拉默说,踢什么位置。
陈越说,左边锋,右边锋也行。
克拉默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,你今天踢的是右路和左路,都踢了。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说,你是左脚将。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说,你右脚怎么样。
陈越说,不会。
克拉默说,什么叫不会。
陈越说,就是不会。停不住,传不准,射不了门。什么都不会。
克拉默盯着他看了几秒,说,你一个职业青训出来的球员,跟我说你不会用右脚。
陈越说,我今天早上被开除了,就是因为右脚不行。施耐德说的,逆足发展潜力不足。
克拉默的笔停了一下。他看了看笔记本上写的字,又看了看陈越。他说,施耐德?科隆青训总监施耐德?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说,他把你开除了,因为右脚不行。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说,然后你今天就踢了他们五比零。
陈越说,对。
克拉默把笔帽咬在嘴里,咬了几秒,又拿下来。他说,你进了几个。
陈越说,三个。还有一个助攻是角球造的乌龙,还有一个五十米长传助攻。
克拉默说,三个进球,两个助攻。一个人干了五个球。
陈越说,差不多。
克拉默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,写得很急,圆珠笔戳破了纸。他撕下那一页,重新写,这次写慢了一点。
写完了,他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夹克口袋。圆珠笔别在笔记本的皮筋上。
克拉默说,你知道我今天本来是来看谁的。
陈越说,不知道。
克拉默说,科隆U19的韦伯。防守型中场,一米八五,身体好,抢断准。我想看看他适不适合门兴的二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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