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跟父亲说

2019年夏，科隆。

晚上七点，天还没全黑。

陈越光着脚推开中餐馆的门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店里没有客人，红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，玻璃板压着边角。墙上的山水画歪了，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公分。

厨房里传出声响。锅铲碰铁锅，抽油烟机轰轰的。

陈越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。光着上身，训练短裤上全是草渍，左小腿上那道血痕己经干了。那件借来的红色球衣他放在了施耐德脚边，现在就光着膀子站在自家店里。

他走进厨房。

灶台前站着一个人，围着白色围裙，上面全是油点子。正握着锅铲炒菜，没听见他进来。

陈越喊了一声爸。

抽油烟机太响，那个人没回头。

陈越又喊了一声，声音大了点。

那个人转过头来，手里还握着锅铲。看见陈越光着上身站在厨房门口，目光从上扫到下，在他光着的脚上停了一下。

火关了。

锅铲搁在灶台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，拧开盖子，递过来。陈越接过去喝了两口，水是凉的，从喉咙凉到胃里。

等陈越喝完，他才开口，声音不大，问吃饭了吗。

陈越说没有。

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猪肉、一把青菜、几个香菇，放在操作台上。开始切肉。刀很快，切在案板上哒哒哒哒。

切完肉丝，放碗里，加生抽和淀粉，用手抓匀。然后洗青菜，一片一片洗，洗得很仔细。

陈越站在旁边看着。光着脚，厨房地面是瓷砖的，凉。

一边切菜一边问，今天踢球了。

陈越嗯了一声。

跟谁踢的。

陈越说科隆联队，业余队。对手是科隆青训U19。

手里的刀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切。又问赢了输了。

陈越说五比零。

把切好的青菜拨进碗里，动作很慢。停了几秒，问你进了几个。

三个。

没再问了。

面下进锅里。开水，面条散开，筷子搅了两下。肉丝倒进去，青菜倒进去，加盐，加一点鸡精，淋几滴香油。

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
面捞出来，盛在一个大碗里，放在操作台上，往陈越面前推了推。

陈越坐下。厨房里只有一张塑料凳。他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。烫，吸了一口气，嚼了两下就咽了。

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点上。没去后门，就在厨房里抽。烟雾在抽油烟机下面散开。

陈越吃了几口，停下来。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名片，放在操作台上。名片被汗浸湿了，边角卷起来，但门兴的队徽还能看清，一只黑色的马头。

看了一眼名片，没拿起来。

陈越说今天比赛完了之后，有个人追上来了。门兴格拉德巴赫的球探，叫克拉默。让我明天去试训。

吸了口烟，烟雾从鼻子里出来。沉默了一会儿，说那就去。

陈越说你不问问为什么被开除吗。

烟灰弹在可乐罐做的烟灰缸里。弹完问了一句，科隆那个教练叫什么。

施耐德。

烟掐灭，掐得很用力。说了一句，我记住他了。

语气很平，但陈越听得出来那是什么意思。

又从裤兜里掏出钱包，抽出一张五十欧的纸币，放在操作台上。说拿着，明天买车票。又问鞋还能穿吗。

陈越说能穿。

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旧猎鹰。鞋头磨得发白，鞋钉快磨平了。没说话，又把那张五十欧往前推了推。

陈越把钱拿起来，折了一下，塞进裤兜里。

碗里的面吃完了，汤也喝了。陈越把筷子放在碗上。

碗收走，打开水龙头冲。水声哗哗的。冲完关掉水，厨房里安静下来。

背对着陈越，说了一句，你妈刚才打电话了，问你今天回不回来吃饭。

陈越说你怎么说的。

说你在踢球。

陈越没说话。

又说你明天去试训，回来跟你妈说一声。

陈越说知道了。

站起来，把那瓶没喝完的水拿上，光着脚走出厨房。经过收银台的时候，他看见母亲的照片放在台子边上。照片里母亲站在中餐馆门口笑着，那是好几年前拍的。

上楼。楼梯很窄，木头的，踩上去咯吱响。

二楼的小房间，门没锁。推开门，把水瓶放在桌上，裤兜里的名片和钱也放在桌上。脱掉训练短裤，走进浴室。

热水开了，水从头顶浇下来，烫的。站在水下面闭着眼，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事。会议室，签字，长椅，对面球场，马库斯，五个球，球衣放在施耐德脚边，克拉默追上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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