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2章 父亲的话

陈越在房间里待了西天。

第西天下午，他下楼了。不是因为想好了，是因为饿了。冰箱里的面包吃完了，绿豆汤也喝完了。他踩着拖鞋，咯吱咯吱走下楼梯。中餐馆还没到饭点，店里没有客人。红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，玻璃板压着边角。墙上的山水画还是歪的。

母亲在擦桌子，看见他下来，说，饿了吧。陈越说嗯。母亲说，厨房有面，让你爸给你下。陈越说，好。

走进后厨。父亲站在灶台前面，围着那条白围裙，上面全是油点子。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，他在炒菜，不是给陈越做的，是备菜。抽油烟机轰轰响，他没听到陈越进来。

陈越站在门口，没说话。等了一会儿，父亲转过头，看见他，把火关小了。父亲说，饿了？陈越说嗯。父亲说，等着。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小块猪肉，一把青菜，几个香菇，放在操作台上。刀很快，切肉的声音哒哒哒。肉丝下锅，刺啦一声，油烟冒起来。然后下面，加水，加菜。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。

面捞出来，盛在一个大碗里，放在操作台上，往陈越面前推了推。

陈越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大口面塞进嘴里。烫，他吸了一口气，嚼了几下咽了。父亲站在旁边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夹在耳朵上，没点。

陈越吃了几口，停下来。他握着筷子，没抬头，说，爸。

父亲说，嗯。

陈越说，那个事，我还是没想好。

父亲没说话，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，夹在手指间。

陈越说，中国也找我了，德国也找我了。我不知道选哪个。

父亲把烟放在灶台上，双手插进裤兜里。他看着陈越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但眼睛没有移开。

父亲说，你是中国人。

陈越抬起头，看着父亲。父亲的眼睛很平静，不是在说教，不是在命令，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
陈越说，我在德国长大的。

父亲说，但你姓陈。

陈越没说话。筷子搁在碗上，面还没吃完。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，抽油烟机嗡嗡响，冰箱也嗡嗡响。

父亲把那根烟又夹回耳朵上，转过身，拧开水龙头洗手。水声哗哗的，他洗得很慢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搓。洗完了，关掉水，甩了甩手上的水，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他没有回头，说，你自己想，但姓什么不能改。

陈越坐在那里，看着父亲的后背。围裙上有一个油点子，新的，亮晶晶的。他低下头，把剩下的面吃完了。汤也喝了，碗底剩几片青菜叶子，他用筷子夹起来吃了。

站起来，把碗端到水池边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，放在架子上。转身走出后厨。

母亲在擦收银台，看见他出来，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陈越从她身边走过，上楼。

楼梯咯吱咯吱响。他推开房间的门，走到桌前。那两份征召函还并排放在那里。左边中国，右边德国。他看了几秒，没有动它们，转身躺在床上。

天花板上的光还在。窗帘没拉严，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。他盯着那条光，光不动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卢卡发了一条消息：选好了吗。陈越回：没有。卢卡说：你爸怎么说。陈越看着这条消息，打了几个字：他说我是中国人。卢卡说：哦。过了几秒，卢卡又说：那你选中国？陈越说：不知道。卢卡说：你爸都说了你还不知道。陈越说：他说的是事实，不是答案。卢卡说：有什么区别。陈越想了想，说：事实不用选，答案要选。卢卡说：你这人说话越来越绕了。陈越没回。

克拉默也发了一条：决定了？陈越回：没。克拉默说：你爸说什么了。陈越说：他说我姓陈。克拉默说：那就对了。陈越说：什么对了。克拉默说：你心里有数了，只是还没说出来。陈越看着这条消息，没回。

父亲上楼了。脚步声很重，楼梯咯吱咯吱响。他走到陈越房间门口，没进来，站在门框边上。手里夹着那根烟，还是没点。他靠着门框，看着躺在床上的陈越。

陈越坐起来。

父亲说，你妈让你下去吃水果。

陈越说，好。

父亲没走，站了一会儿，又说，我刚才说的那句话，不是让你选中国。

陈越看着他。

父亲说，我是告诉你你是谁。至于你踢球代表谁，那是你的事。

陈越说，嗯。

父亲转身走了。楼梯又咯吱咯吱响。

陈越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左脚，右脚。左脚大拇指指甲盖又厚又歪，右脚正常。他用手摸了摸左脚的大拇指，指甲盖上有一道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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