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更衣室哭泣

更衣室里的人一个一个走了。

卢卡走的时候拍了拍陈越的肩膀，没说话。普莱亚走的时候把水瓶扔进垃圾桶，砰的一声，然后推门出去。助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陈越，想说什么，没说，转身走了。瓦格纳最后走的，他走到陈越面前，站了两秒，说，别坐太晚。陈越没抬头，嗯了一声。

门关上了。

更衣室里只剩下陈越一个人。灯还亮着，日光灯嗡嗡响。长凳上扔着几条毛巾，地上有踩碎的绷带，空气里有汗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在一起。陈越坐在自己的柜子前，37号，低着头。他的眼泪又下来了。不是哭出声，是眼眶兜不住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他用右手手背擦了一下，手背湿了。又擦了一下，还是湿。他干脆不擦了，让眼泪流。流到下巴，滴在球衣上，37号的那个7字被洇开一小块。

他想起那个进球。左脚抽射，死角。球撞网的声音，在空荡荡的球场里很脆。他站在原地，没有滑跪，没有抿嘴。他知道不够。一个不够。总比分2比5，他进了一个，还差三个。他想起首回合在法国，被对方左后卫防得没脾气。拿球就夹，传球就断。他想起次回合开场不久对方就进球，总比分0比3。那时候他就知道，很难了。但他没放弃。他跑了整场，跑到最后腿发软。

还是输了。

他吸了一下鼻子，用袖子擦了擦脸。袖子湿了一大片。他把球衣脱下来，攥在手里。球衣是湿的，有汗，也有泪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球衣，37号，皱巴巴的。他把它叠了一下，叠得不太整齐，放在膝盖上。

有人敲门。

笃笃笃。三下，很轻。

陈越抬起头。门被推开了一条缝，然后整个推开。一个人站在门口，穿着客队的球衣，深蓝色，胸前有一只金色的公鸡。他是雷恩的球员，法国国脚，名字叫卡马文加？不是，卡马文加是皇马那个。这个叫布里若？或者叫什么，陈越记不清了。他个子不高，黑头发，深色皮肤，眼睛很亮。他手里拿着自己的球衣，叠好的，很整齐。

他走进来，脚步很轻。走到陈越面前，停下来。他没有说话，把球衣递过来。陈越看着他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站起来。他比自己矮一点，仰着脸看着陈越，眼睛里有光，不是笑，是那种认真地看着你的光。

他说，你的左脚像艺术品。法语口音的德语，有几个词说得不太准，但陈越听懂了。

陈越没说话。他接过那件深蓝色的球衣，布料很软，上面还有草渍。然后他把手里攥着的自己的球衣递过去，没叠，皱巴巴的，37号朝上。对方接过去，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点了点头。他把球衣搭在胳膊上，又看了陈越一眼，伸出手拍了拍陈越的肩膀。力气不大，但很实在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停了一下，没回头，说了一句，继续踢。门关上了。

陈越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件深蓝色球衣。他站了几秒，然后坐下来。他把球衣叠好，叠得很整齐，和那双旧猎鹰并排放在柜子里。旧猎鹰鞋头磨白，鞋钉磨平，左边鞋面上有一道划痕。他看了两秒，关上柜门。

更衣室里又安静了。灯还在嗡嗡响。陈越坐在长凳上，低着头。眼泪己经不流了，眼睛有点涩，鼻子里还有鼻涕。他用袖子擤了一下，也不管脏不脏。他拿出手机。克拉默发了一条消息：明年再来。他没有回。父亲发了一条：回来吃饭。他打了两个字：好。母亲没有发消息，大概不知道说什么。

陈越站起来，把长凳上的毛巾捡起来扔进脏衣筐。把地上的绷带踢到一边。然后走到淋浴间，打开热水。水很烫，浇在头上，顺着脸往下流。他闭着眼，站着不动。水声很大，盖住了所有声音。

洗了很久。久到热水快没了，水温开始变凉。他关掉水，用毛巾擦干身体。换上自己的衣服，牛仔裤，黑色卫衣。他把那件深蓝色球衣从柜子里拿出来，塞进背包。拉上拉链，背上。

走出更衣室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，白晃晃的。没有人。他走到门口，推开门。基地外面天己经黑了。保安老头在岗亭里，看见陈越出来，说，你怎么才走。陈越说，坐了一会儿。老头说，输了就输了，别想太多。陈越说，嗯。老头说，你眼睛红了。陈越说，进了东西。老头没再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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