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瓦格纳的考验

十二月，门兴格拉德巴赫。

冬歇期前最后一周训练。天冷得早，下午西点天就暗了。训练场的灯从三点半就开着，白晃晃的光照在草皮上，影子很短。

今天训练结束得早。瓦格纳说冬歇期前最后一堂高强度课，明天只做恢复性训练，然后放假。球员们三三两两往更衣室走，有人讨论去哪度假，有人打电话订机票。

陈越没走。

他坐在场边长凳上，把球鞋脱了。两根黑色鞋带，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。解开，重新系，又打了个死结。穿上，站起来。光着脚踩在草皮上，凉的。鞋拎在手里，往更衣室走。走了几步，停下来。转身，往办公楼走。

佐藤从更衣室门口探出头来，喊了一声，陈越，你不洗澡？

陈越说等会儿。

佐藤看了他一眼，没再问。

办公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。这个点教练组还没走，但走廊上没人。灯亮着，日光灯嗡嗡响。陈越走到瓦格纳办公室门口。门关着，门缝里透出光。他站在门口，手抬起来，准备敲门。停了一下。手指在门板上点了两下，没发出什么声音。又点了两下，这次用力了。

里面传出一声，进来。

陈越推开门。

瓦格纳坐在桌子后面。面前摊着一堆文件，旁边放着平板电脑。眼镜摘了放在桌上，正在揉眼睛。看见陈越，把手放下来，说，陈越，什么事。

陈越站在门口，没动。门开着，走廊里的冷气灌进来。他说，教练，你什么时候用我。

瓦格纳靠在椅背上，看着他。没说话。过了大概五秒，伸手把桌上的眼镜戴上。动作很慢，镜腿卡在耳朵后面，调整了一下。

瓦格纳说，你进来，把门关上。

陈越走进来，转身关上门。站在桌子前面，距离大概一米。瓦格纳的桌子上有一个相框，里面是一张全家福。还有一杯咖啡，凉了，表面结了一层膜。

瓦格纳说，你刚才说什么。

陈越说，你什么时候用我。

瓦格纳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说，用你的时候自然用你。

陈越站在那里。这句话他听过。上次问的时候，瓦格纳就是这么说的。这次又说了。但这次陈越没有转身走。他看着瓦格纳的眼睛，说，那我等着。

瓦格纳靠在椅背上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。看了陈越几秒，嘴角动了一下。说，对，你等着。

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暖气片发出哒哒的声音，水在管子里流。

瓦格纳说，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用你吗。

陈越说不知道。

瓦格纳说，不是因为你不行。是因为你还没准备好。

陈越说我觉得我准备好了。

瓦格纳说你觉得。你知道足球场上最危险的是什么吗。不是对手太强，是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，但其实没有。你上去，被人打爆，信心没了，再想找回来就难了。

陈越没说话。

瓦格纳说，你从U23上来，合练了几次，进了大名单，你觉得够了。但德甲不是U23，不是地区联赛。你上场之后，对手不会因为你十八岁就让着你。他们会盯着你打。你是左脚将，不会右脚，他们知道。克莱因知道，其他人也知道。你上场，他们会专门针对你。你怎么办。

陈越说，我用左脚。

瓦格纳说，你的左脚能解决所有问题吗。

陈越说，能。

瓦格纳看着他。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。暖气片不响了，管子里水不流了。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

瓦格纳说，你这个人，最大的优点是自信。最大的缺点也是自信。

陈越说，那你什么时候用我。

瓦格纳说，等你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上，什么时候不该上。等你知道什么时候该传，什么时候该带。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。

陈越说，那我问最后一个问题。

瓦格纳说，问。

陈越说，冬歇期之后，我能上吗。

瓦格纳把眼镜摘下来，又揉了揉眼睛。戴上，看着陈越。说，冬歇期之后，我会给你机会。但你能不能抓住，看你自己。

陈越说，好。

转身，走了两步。停下来，回头说，教练。

瓦格纳看着他。

陈越说，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

瓦格纳没说话。陈越拉开门，走出去。门关上。

走廊里还是安安静静的。陈越站在门口，深吸了一口气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，窗外天己经黑了。路灯亮着，橘黄色的光。

他走到更衣室。里面己经没人了。灯没关，水龙头还在滴水，滴答滴答。临时柜，37号，打印的标签。打开柜门，把球鞋放进去。旧猎鹰，两根黑色鞋带，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。拿出来，解开，重新系。这次没打死结，系了个蝴蝶结，方便下次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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