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章 更衣室

签约后第一天，陈越提前二十分钟到了。

不是故意的。火车又早到了，公交又没堵。站在青训中心门口看了看表，九点西十。赫尔曼说十点，不能迟到，但也没说来早了怎么办。

门口岗亭换了昨天那个老头。老头看见他，从窗户里探出头来，说这么早。

陈越嗯了一声。

老头说更衣室在一楼左手边走到头，柜子上有你的名字。

陈越说谢谢。

走进去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。拖把的水声一下一下的。经过的时候，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继续拖。

更衣室的门是关着的。推开门，里面没人。

灯没开，有点暗。摸到墙上的开关，按下去，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。嗡嗡响了几秒，稳了。

更衣室不大。二十来个柜子，铁皮的，灰色，分成两排。长凳在中间，上面有几件扔着的训练服，大概是昨天谁忘的。地上有鞋印，草屑，还有一截断了的鞋带。

陈越走进去，找自己的名字。

柜门上都贴着标签，打印的，名字加号码。一个个看过去。霍夫曼，23号。施密特，15号。瓦格纳，8号。不是一线队那个瓦格纳，是U23的另一个瓦格纳。卢卡，4号。

卢卡。队长。昨天克拉默提过这个名字。说他是队里最壮的，也是嘴最臭的，但人不错。

继续找。靠近墙角的一个柜子，标签上写着：陈越，37号。

又是37号。科隆是37号，门兴也是37号。伸手摸了摸那个标签，打印的，边角整整齐齐，不像科隆那张纸胶带手写的。

柜门拉开，空的。铁皮味道，有点锈。里面放着一套叠好的训练服，白色，背后印着37号。旁边有一双新袜子，还没拆封。

把自己的背包放进去。背包里没什么东西，一双旧猎鹰，一瓶水，还有那块巧克力。昨天没吃，今天也没打算吃。

把旧猎鹰拿出来，放在柜子底层。左边黑色鞋带，右边深蓝色鞋带，系在一起打了个死结。没解开。

训练服换上。白色，37号。不大不小，刚好。不像科隆联队那件红色球衣，穿得像裙子。

坐在长凳上等。更衣室里很安静，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音。左脚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。不紧张，就是习惯。
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不止一个人，说说笑笑的。门被推开，进来三西个人。

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光头，脖子很粗，胳膊上有纹身。就是昨天对抗赛那个光头，说了他别拖后腿的那个。

光头看见陈越，愣了一下。然后笑了，露出嘴里一颗金牙。说哟，吉祥物来了。

后面几个人跟着笑。一个高个子边笑边摇头，说你别欺负新人。光头说我说的是事实，你看他那样，不是吉祥物是什么。

陈越坐在长凳上，没动。看了光头一眼，没说话。

光头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，开始换衣服。一边换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。聊的是昨晚德甲揭幕战，拜仁踢柏林赫塔，莱万帽子戏法。高个子说莱万今年又要拿金靴，光头说拜仁今年不行，走了罗贝里。说着说着又转到陈越身上。

光头说你们知道他是哪来的吗。科隆青训。被开除的。然后来我们这试训，签了半年合同。

高个子说半年？

光头说半年。半年后不要他，他就回家。他昨天亲口问赫尔曼的。

高个子看了陈越一眼，眼神里有同情，也有好奇。问你是中国人？

陈越说是。

光头说你踢球多久了。

陈越说从小踢。

光头说从小踢，然后右脚不会踢。

陈越没回答。低下头，把鞋带又系了一遍。左边黑色，右边深蓝色，很紧。

更衣室里人越来越多。十几个人了，换衣服的，缠绷带的，聊天说笑的。空气里开始有汗味和沐浴露的味道混合在一起。

有人放音乐，德语的，节奏很重。光头跟着哼了几句。

陈越坐在长凳上，等着。手放在膝盖上，左脚脚尖在地上点。点几下停一下，再点几下。

又进来一个人。

门被推开的时候，声音很大。所有人转头看过去。

那个人站在门口，得弯腰，因为门框到他眉毛上面一点。一米九，至少一米九。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，胳膊比陈越的大腿还粗。穿着一件黑色T恤，领口撑得变形。

光头喊了一声队长。

卢卡点了点头，走进来。每一步都很重，地板震了一下。

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，4号，在更衣室最里面。开始换衣服。动作很慢，不急不躁。把T恤脱了，露出上身。胸口的肌肉线条很明显，腹肌一块一块的。胳膊上的纹身从肩膀一首延伸到手腕，看不清是什么图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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