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骁被抬下场的时候，陆正源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怕输球，是因为那个从沙漠里走出来的少年，膝盖上缠着绷带，咬着牙没有哭。他躺在担架上，眼睛看着天空，嘴唇在动，不知道在说什么。陆正源走过去，弯下腰，听到他在说：“没事，没事，没事。”

不是对别人说的，是对自己说的。一个十二岁的孩子，在膝盖被铲出血的时候，对自己说“没事”。这种坚强，不是天生的，是练出来的。在民勤的沙土地上，摔倒了没有医疗队，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。在大山的泥地里，扑球扑到膝盖磨破，没有护膝，没有绷带，用布条缠一下继续扑。在冰天雪地里，被撞倒了没人扶，自己爬起来，跑回去，再被撞倒，再爬起来。

队医检查后说，韧带没有断，但需要休息至少两周。两周，意味着后面的淘汰赛全部缺席。马骁坐在更衣室里，低着头，不说话。队友们围在他身边，有人拍他的肩膀，有人递水给他，有人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马骁始终没有抬头，因为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眼泪。

陆正源站在更衣室门口，没有进去。他知道，这个时候不需要他。队友的安慰比任何人的安慰都有用，因为队友和他一样在场上奔跑，一样被人铲倒，一样咬着牙爬起来。而他只是一个站在场边的人，没有资格对一个躺在担架上还在说“没事”的孩子说“我理解你”。

全运会京海队最终止步八强。没有马骁，进攻端少了一把尖刀，淘汰赛第一场零比一输了。孩子们哭成一团，刘铁军站在场边，双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，面无表情。但陆正源注意到，他转身走回更衣室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。

媒体的风向变得比京海的春天还快。一周前还是“华国足球的未来”，一周后就成了“昙花一现”“过度依赖核心球员”“青训体系脆弱不堪”。陆正源没有回应任何质疑，因为他知道，这些质疑不是冲着孩子们来的，是冲着他来的。马骁受伤之前，青训基地是成功的样板，所有人都想来分一杯羹；马骁受伤之后，青训基地成了脆弱的象征，所有人都急着撇清关系。

人性就是这样。顺风顺水的时候，人人都想上船；风浪来了，人人都想上岸。

那天晚上，陆正源在办公室整理文件，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，京海本地的座机。他接起来，对方的声音很陌生，西十多岁的男人，说话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官场上常见的、故作亲切的语气。

“陆处长吗？我是孙主任。”

陆正源没有接话。孙主任，哪个孙主任？他没有问，因为他知道对方会自己说。

“我是某某同志办公室的。”对方说了一个前总局领导的名字，己经退休三年了，“领导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
陆正源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。前总局领导，在位的时候分管过足协，和蔡国良关系密切。蔡国良倒台后，这位领导安全退休，没有被牵连。但陆正源知道，他不可能和蔡国良的事完全无关，只是藏得够深，证据不够硬。

“陆处长，领导说你最近风头太盛，要注意影响。青训是好事，但不能搞成个人英雄主义。该低调的时候要低调，该让的时候要让。”

该让的时候要让。让给谁？陆正源心里清楚，这是蔡国良的关系网开始反扑了。不是明刀明枪地来，是用“老领导”的身份，用“注意影响”的说辞，用“该让的时候要让”的暗示，逼他退。

“孙主任，谢谢领导的关心。青训的事，不是我个人英雄主义，是总局定下的方向。我会注意影响的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：“陆处长，你是个聪明人，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
“我知道。谢谢孙主任。”

挂了电话，陆正源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京海的夜空。星星很少，云层很厚，像是要下雨了。他拿起手机，拨了刘振华的号码。

“刘局长，有件事跟您汇报一下。”

他把电话的内容复述了一遍，没有添油加醋，没有情绪化的评价，只是客观陈述。
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刘振华的声音传来：“号码你记了吗？”

“记了。”

“发给我。我来查。”

“好。”

“小陆，你怕不怕？”

陆正源想了想，说了一句实话：“不怕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因为我没有做错任何事。青训的事，每一分钱都花在明处，每一个孩子都来自公开选拔，每一个决策都有据可查。他们想查，尽管查。”

💬 本章 第33章 老熟人的电话 来自 夜航船夫 的《绿茵权途》。游戏136文库 24 小时为您整理最新章节，持续更新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