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回中餐馆洗碗

赛季彻底结束了。最后一轮踢完，欧联杯到手，门兴全队就地解散。有人订了机票去马洛卡，有人开车回老家。陈越哪儿都没去，背着背包坐火车回科隆。

中餐馆的门铃还是那一声，叮当响。店里没有客人，红色桌布铺得整整齐齐，玻璃板压着边角。墙上的山水画还是歪的，左边比右边低了半公分，他爸从来没调过。

母亲从后厨探出头来，手里拿着锅铲，看见他就笑了，说回来啦。陈越说嗯。母亲说你爸在洗碗，你去帮他。陈越把背包放在收银台旁边，走进后厨。

父亲站在水池前，围着那条白色围裙，上面全是油点子。水龙头开着，哗哗的，他低着头在刷一个大铁锅，没听到陈越进来。陈越站了几秒，叫了声爸。父亲转过头，看了他一眼，又把头转回去，继续刷锅，嘴里说了一句，回来了。陈越说嗯。父亲说，碗在那摞着，你洗。

水池旁边堆了两摞碗，高的那摞快倒了。陈越撸起袖子，站到水池前，拧开水龙头，挤洗洁精，泡沫起来，一个一个洗。水有点烫，他把热水关小了一点。碗边上有油，得多搓几下，指甲刮过瓷器发出吱吱的声响。父亲刷完那个铁锅，放在灶台上，用抹布擦了擦手，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，抽出一根，夹在耳朵上，没点。

他靠着冰箱，看着陈越洗碗。看了一会儿，突然开口了，语气平平淡淡的，说，你在电视上比在家里好看。

陈越手里的碗停了一下，没转头，说，什么意思。父亲说，就是好看，脸上有光。陈越说，灯光打的。父亲说，不是灯光，是你踢球的时候有点样子。陈越说，平时没样子？父亲说，平时像个洗碗的。陈越继续洗碗，过了几秒才说，我现在也在洗碗。父亲没接话，把那根烟从耳朵上拿下来，又夹回手指间。

母亲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盘菜，放在桌上，笑着说，你们爷俩说什么呢。父亲说，说他好看。母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出声来，说你爸居然会夸人。父亲说，不是夸，是陈述事实。母亲笑着摇头，看着陈越的背影，说你爸说你踢球的时候好看。陈越说，听到了。母亲说，你不高兴？陈越说，高兴。母亲说，你脸上没表情。陈越说，心里高兴。母亲说，你跟你爸一个样，心里有事脸上看不出来。陈越没接话，继续洗碗。

母亲转身又去端菜了。父亲把那根烟夹回耳朵上，说，你洗快点，前面还有一摞。陈越说，知道了。水声哗哗的，泡沫冲下去，碗一个一个摞在架子上。洗了大概二十分钟，碗摞成一座小山，陈越甩了甩手上的水，转过身。父亲还站在冰箱旁边，姿势没变过。

父亲说，你这赛季进了几个。陈越说，西个。父亲说，助攻呢。陈越说，七个。父亲点了点头，说，还行。陈越说，嗯。父亲说，你下赛季踢欧联杯了。陈越说嗯。父亲说，欧联杯有客场，去别的国家踢。陈越说嗯。父亲说，你就不想说点什么。陈越想了想，说，飞机票俱乐部出。父亲愣了一下，然后嘴角动了一下，算是笑了。他说，你这个人。陈越说，怎么了。父亲说，没怎么，转身走了。

母亲端着一碗汤走进来，放在桌上，说你们站着干嘛，坐下吃饭。陈越坐下来，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排骨塞嘴里。母亲坐在对面，看着他吃，说，你爸刚才说你在电视上好看，我也觉得，你踢球的时候不一样。陈越说，哪里不一样。母亲想了想，说，眼睛不一样，平时你眼睛是闭着的，踢球的时候睁开了。陈越说，我平时也睁着。母亲说，睁着跟没睁一样。陈越没接话。

父亲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瓶啤酒，拧开盖子喝了一口，坐在旁边。他说，你下赛季还踢右边锋？陈越说，不知道，看教练安排。父亲说，右边锋好。陈越说，为什么。父亲说，因为你只会左脚，右边锋内切正好。陈越说，左边也能踢。父亲说，你左边踢得别扭。陈越说，还行。父亲说，你什么都还行。陈越把骨头吐出来，放在桌上，说，赢了就行。

母亲笑了，说你跟你爸一样，赢了就行，输了就吃饭。陈越说，输了也要吃饭。母亲说，你爸输了不吃。陈越看了父亲一眼，父亲没说话，端起啤酒喝了一口。

吃完饭，陈越站起来收碗。母亲说你放着，陈越说我洗，母亲说你刚洗过了，陈越说再洗一次。母亲笑着说，你爱上洗碗了？陈越说，没有，碗不洗会臭。母亲说，那你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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