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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546 章

第494章 党项突骑破松藩,孤城戍血沥寒旌

📚 大唐凌烟志 · ✍️ 凌云朗月 · 📝 3018字 · ⏱️ 7分钟

武德七年三月,江南辅公祏覆灭,朝廷新颁《均田租庸调法》,天下瞩目。然西南边陲烽烟骤起,洋、集二州獠乱未平,松州城外,又见异族党项铁骑。

党项族侵犯的松州,其治所在今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松潘县进安镇。这座因境内甘松岭而得名的边陲重镇,自武德元年置州以来,便是剑南道扼守川西北高原的军事咽喉。

这里西控吐蕃东屏成都,北接吐谷浑南护蜀中,在唐初错综复杂的族群博弈中,既是横亘于青藏高原与四川盆地之间的第一道关隘,也是茶马互市、文明交汇的边界口岸。

唐代松州城即今松潘古城,如今部分墙基仍叠压着千年前的夯土;其辖境大体涵盖今日松潘及若尔盖、红原、九寨沟等县部分区域,平均海拔近三千米,岷江自此奔涌而下。

这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城门上,依旧可见“蜀西关键”四字,而举世闻名的黄龙、九寨沟便在其县域深处,将昔日的烽燧戍堡,掩映于雪山海子与经幡梵唱之间。

四月初二日,松州。

黄昏时分,城头戍卒王三正要敲响闭门鼓,忽然顿住了。

他眯起眼,望向西边天际线,那里,落日的余晖正被一股不祥的灰黄吞噬。不是云,是尘。

“敌——袭——!”

瞬间,号角撕裂高原稀薄的空气。松州都督鹿愿甲胄未解,此刻已箭步登上城楼。他按剑远眺,看见那道灰黄的尘龙越逼越近,看见尘头翻卷处,无数匹矮小而矫健的青海骢四蹄腾空,马上骑士髡发赤面,背负硬弓,腰悬套索。

“党项。”鹿愿嗓音发涩,“至少三千骑。”

城中正卒不过八百。

烽燧台随即燃起狼烟。第一柱烟直冲云霄时,党项前锋距城尚有十里;第三柱烟升起时,铁蹄已踏破城外第一道堑壕。

这支党项部落来自洮水以西,首领唤作“拓跋赤辞”。其人四十出头,颧骨如刀削,左颊一道箭疤从眉骨斜贯至颌。二十年前他随父辈朝贡大隋,见过洛阳天街的繁华;十五年前隋室崩乱,他亲眼看着汉人官员仓皇弃城,那份刻在记忆深处的敬畏,从此混入了狼群嗅到血腥时的觊觎。

党项族是古代中国西北地区一支源远流长的羌系游牧民族,南北朝末期始见于史籍,初居今青海东南部黄河河曲及川北高原一带,以姓氏结成部落联盟,其中拓跋氏最为强盛。隋唐之际,党项趁吐谷浑衰落、吐蕃东扩之机逐渐内徙,与中原王朝形成错综复杂的关系:一方面不时寇掠边境,武德七年三月对松州的侵犯便是唐初党项北扰的典型事件;另一方面其诸部首领又纷纷内附,唐朝先后设羁縻州数十以处之,赐姓授爵,将其纳入藩卫体系。

党项人“以姓别部”,尚武重誓,俗尚武力而未有文字,以畜牧、狩猎为生,不知稼穑,处于部落制向酋邦制过渡的阶段。

后来安史之乱后,趁唐朝河西陇右空虚,党项更大规模东迁至银夏绥宥诸州(今陕甘宁交界),逐渐定居农耕并吸收汉文化。至北宋初年,平夏部首领李继迁举兵抗宋,其孙李元昊于公元1038年正式称帝,建立西夏王朝,创制文字,确立官制,融合儒释,称雄西北近两百年,终在1227年为蒙古所灭。党项民族亦自此渐渐消融于汉、藏、蒙古等族群之中,唯其深目高鼻、剽悍善战的形象,以及那抹独步天下的西夏文明,仍如雪山残阳,在苍茫的西北史册上烙下不灭的印记。

“唐人皇帝忙着打江山,管不到这边。”出发前,族中长老曾如此断言,“趁他西顾不暇,松州城里的茶砖、铁锅、盐巴,能搬多少是多少。”

拓跋赤辞信了。

但他没有算到那个“顾不上”的唐朝,在江南千里之外的战事尚未收尾之际,竟仍有余力向西投来一瞥冷厉的目光。

党项的攻城绵延一夜。

天亮时,松州南门外的羊马城已被踏平,壕沟填满断矢与尸身。城中箭矢将尽,鹿愿命拆屋取椽,削尖为矛;檑木滚石用尽,便推倒城隍庙的山墙。

“都督,东北角告急!”

鹿愿提刀赶去,正遇数名党项勇士缘梯攀上城堞。他挥刀连斩二人,肩窝中了一箭,仍立柱不退。血顺着甲缝浸透战袍,与高原寒露混在一处,凝成暗红色的冰碴。

鏖战至午时,党项忽如潮水退去。

拓跋赤辞立马城外三里处,望着城头那面千疮百孔的唐旗,面沉如水。一夜强攻,折损五百余骑,竟不能撼动这座孤城。斥候来报:北道烽燧已燃,扶州、文州方向皆有烟柱。

“唐人援军要来了。”副将低声道。

拓跋赤辞勒马转身。他最后望了一眼松州城——城头那个身中数箭仍拄刀不倒的身影,正在苍茫天穹下愈发渺小,却也愈发刺目。

“撤。”

党项骑兵如来时般迅疾,消散于西陲苍黄的天际。

战报传至长安,已是五日后。

太极殿上,李渊手持松州告急文书,久久不语。殿中侍臣皆知:同一时刻送到御前的,还有赵郡王李孝恭平江南的露布。东南凯歌与西北烽烟,就这样并置在皇帝案头。

“党项所掠不多,松州未失。”兵部尚书封德彝谨慎措辞,“鹿愿宜加褒奖。”

“褒奖?”李渊搁下文书,声音沉沉,“朕记得,去年吐谷浑寇洮、旭、叠三州,今年正月党项又来……西南边州,几无宁岁。诸卿以为,此患当剿当抚?”

殿中一时寂静。

裴寂出班:“陛下,党项非突厥比。其部落散居山谷,叛服不常。若发大兵征剿,彼则遁入深林;兵退,复出剽掠。徒耗钱粮,难收全功。”

“依卿之见?”

“择其酋长中明事理者,赐以官职,许其互市。”裴寂道,“羁縻之策,汉驭西羌常用。”

李渊不置可否,目光转向另一侧:“秦王之意如何?”

自武德五年秦王李世民加号天策上将,东讨刘黑闼、西拒突厥,军国重议,帝常询其见。

李世民出班,沉声道:“羁縻可暂安,非长久计。松州乃岷山屏障,党项据之,可西连吐谷浑、南通吐蕃。今日索茶,明日索铁;后日索城,与城不与?”

满殿悚然。

“儿臣以为,”秦王语声不高,字字如冰,“当于松、茂、扶、文诸州增置镇戍,移民实边,开屯田,立互市。使党项知唐人守土之坚、怀柔之诚,方为长治久安之策。”

李渊沉默良久。

“准。松州擢鹿愿为刺史,增兵五百。茂州、扶州各增戍二百。”他顿了顿,“另选通晓羌情使者,往拓跋诸部宣谕朝廷之意——愿归附者,授官赐物;执迷者,厉兵以待。”

皇帝起身,望向殿外渐浓的春色。南方的捷报与西陲的烽烟,在他眼中交织成这片新生帝国辽阔而沉重的疆域。

“天下初定,四夷未宾。朕与诸卿,任重道远。”

这一年的春天,松州城头的血痕被新泥抹平。

鹿愿伤愈,仍每日巡城。他望着西边那些苍茫无尽的群山,知道党项还会来。也许是明年,也许是下个月,也许就在明天。但每当他回身,望见城中升起的炊烟、街巷间重开的店铺、城外军屯里初生的麦苗,便觉得那些箭伤也没有那么痛了。

千里之外的长安,新政令正有条不紊地推行。均田的尺度量过关中平原,租庸调的账簿堆满尚书省架阁库,黄小中丁的户籍册正一页页添上新墨。盛世的大厦,正在这些枯燥的数字和律条上一寸寸垒高。

而边关戍卒的血,便是浇灌这大厦地基的第一道泥浆。

几日后,一封松州的春耕捷报送入政事堂,压在党项犯边的旧档之上。萧瑀提笔拟诏,写到“边尘既靖,宜抚疮痍”八字时,忽有所感,转头问身旁同僚:

“去岁獠乱在洋、集,今年党项在松州。你说,这天下还要多少年,才算真正的太平?”

同僚未答。

窗外,长安城的桃花正开得如霞似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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