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解约书

科隆青训基地，二楼会议室。

走廊里有人经过，脚步声咚咚咚的，像是U16的小孩在跑。陈越听见助教喊了一声别跑，然后脚步声就没了。

会议室里很安静。

墙上挂着的那些奖杯，金属边框擦得锃亮。陈越记得三年前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，他盯着那些奖杯看了很久。当时他想，总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也会刻在上面。

现在想想，挺可笑的。

长桌一头坐着三个人。

青训总监施耐德坐在中间，穿着深灰色的西装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的左边是一线队助教，右边是个法务部的女人，戴眼镜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。

陈越坐在另一头，面前放着一份文件。

六页纸。

德文。

标题他不用看都知道，解除青训培训协议。

施耐德把文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动作很轻，像在递一杯水，而不是一份毁掉一个人职业生涯的文件。

施耐德开口了。他的声音很平，没有感情，就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。陈越在科隆青训待了三年，听过施耐德无数次训话。赢球的时候是这种语气，输球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。这个人好像天生就不会激动。

施耐德说，陈越，经过青训教练组的综合评估，我们认为你的发展潜力不足以进入职业梯队。

陈越没动。他盯着那份文件，没看施耐德。

施耐德继续说，你的右脚技术不达标。逆足发展潜力不足。在现代足球体系里，逆足能力是基本要求。你在这方面，发展潜力不足。

他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等陈越说点什么。

陈越什么都没说。

会议室更安静了。

窗外是科隆青训的2号训练场。U19正在热身，有人在大声喊名字。陈越听出那是穆勒的声音，那个总是笑嘻嘻的、把他当兄弟的中场。穆勒不知道他在这儿，不知道他正在被解约。

施耐德又把文件往前推了一点。

施耐德说，签字之后，俱乐部会支付你三个月的过渡津贴。你可以联系其他俱乐部试训，我们会提供必要的证明材料。

陈越低头看着那份文件。

六页纸。

他想起三年前签约的那天。

那是十月，科隆下着小雨。他爸开车送他来的，在停车场转了两圈才找到车位。他爸倒车的时候差点撞到垃圾桶，骂了一句脏话。

签完字，他爸请他吃了顿土耳其烤肉。

烤肉店在科隆火车站旁边，老板是个话多的土耳其人，非要问他爸，你儿子是不是要踢德甲了。他爸说还早还早，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。

吃完饭，他爸说，好好练，别给你妈丢人。

他妈那时候己经病了。

他拿起笔。

施耐德看了他一眼，大概是没想到他签得这么干脆。

陈越翻到第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德文条款，他懒得看。翻到第二页，第三页。他知道自己必须签。不签也没用，俱乐部有的是办法把他弄走。他只是个青训球员，没有经纪人，没有话语权，连个帮他看合同的律师都没有。

翻到最后一页。

签字栏是空白的。

上面印着一行小字，本人确认接受上述条款，自愿解除与科隆足球俱乐部的青训培训协议。

他拿起笔，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
陈越。

两个字，笔画简单。字迹很丑，歪歪扭扭的，跟他踢球时的左脚完全不一样。他从小就写字难看，他妈说过他好几次，让他练字，他不听。现在想想，好像也没什么机会听了。

他把文件推回去，说，好了。

施耐德拿起来，看了一眼签名，点点头。

施耐德说，陈越，这不是对你个人的否定。足球就是这样。有时候不是你不够好，是…

他没说完，因为他大概也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话。

陈越说，我知道。

他站起来。

他穿着训练服，背后印着，号码是37号。37号，在科隆青训，这是个谁都不想要的号码。主力拿7号、10号、11号，替补拿十几号，没人要的拿三十几号。三年前他拿到这件球衣的时候，助教说这是临时号码，以后换。

三年了，没换过。

施耐德还想说什么，陈越己经转身了。

法务部的女人喊了一声，陈越，你的津贴账户信息，麻烦确认一下，三个月的过渡津贴需要…

陈越没回头，说，不用了。

他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
走廊很长，两边是白色的墙。

墙上贴满了青训球员的照片，每一届的。照片里的人有的穿科隆一线队球衣了，有的去了德乙，有的己经不在职业足球圈了。陈越的照片在走廊尽头，跟一群边缘球员挤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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